技术与自由的最后问题,Peter Thiel 的世界模型
如果你只把 Peter Thiel 看成 PayPal 创始人、万亿美金 Palantir 创始人、Thiel Fellowship 创始人、Founders Found 创始人、Facebook 、SpaceX 第一位外部投资人、硅谷最神秘的亿万富翁,你会错过他最重要的部分。真正让 Thiel 罕见的,不是财富,也不是他投出的项目,而是他在过去三十年里做的同一件事,那就是用哲学、政治理论和技术路线,重新回答自由从哪里来、制度如何崩塌、未来还能否被创造这些原本属于国家级智库和文明史的问题。
硅谷里会写代码的人很多,会赚钱的人更多,但文科出身,能够一边读 Girard、Schmitt、Strauss,一边把思想直接铸进 PayPal、Palantir、Facebook、加密货币和 AI 时代结构中的人,几乎只有他一个。理解 Thiel,不是为了崇拜某个创业者,而是为了学会一套在大动荡时代仍能看到结构,看穿叙事,在动荡里判断和设计未来的可能性。
理解 Peter Thiel,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天生就带着哲学味道的创业者。真正的 Thiel 是一个不断被现实撞击、在裂缝中换镜头的人。他的思想不是一次成形的,而是经历了校园意识形态斗争、政治行动的无力、华尔街的冷漠、911 的震撼、全球秩序的失控预兆之后,被迫一步步向更深层走。他每一次思想跳跃,本质上都来自同一个问题:为什么我们相信的自由和秩序,在现实里并没有像教科书那样运作?更准确地说,他每一次转弯,都是在重算一遍未来的可能边界,发现原来的世界模型已经不够用,于是换一套新的模型,再拿它去下注和重写现实。
早年,Peter Thiel 在 Stanford 主修哲学(之后读了法学院),他是一个典型的自由主义尖子生,他相信辩论,相信制度改革,相信只要阳光足够多,思想能自由竞争,社会就会变得更自由。他和同伴办了《The Stanford Review》,公开挑战学校的意识形态政策,反对言论审查。他们写社论、打官司、公共辩论,用理性去打破校园的封闭气氛。在当时的美国大学,这是极其罕见的反叛行为。
他真心觉得民主和自由应该是同一条路上的伙伴。但现实很快告诉他不是这样。虽然赢下一些小战役,整体的方向却丝毫不动。他把这种体验比喻成一战的堑壕战,打得很累,但没有推进。他们改变不了结构,只能安慰同温层。这是 Thiel 的第一次教育。于是他在《The Education of a Libertarian》中承认自由和民主开始分道扬镳了。
他的思想在这里产生了第一次裂缝。自由不靠投票实现;教育大众不会让他们更爱自由;在民主社会里,自由主义永远是少数人的声音。这一步让他放下政治理想主义,开始意识到,如果规则本身不支持自由,那么靠辩论没法改变什么。那一代美国精英曾经真的以为自由民主已经是历史的终点,而他在校园里的挫败感,其实是比别人更早发现这套历史终结叙事撑不住现实。
第二次裂缝发生在他离开校园之后。他去了华尔街,在 Sullivan & Cromwell 做律师、做衍生品交易。他以为市场至少是理性的,是自由的。但是他看到的市场,是由贪婪、恐惧和短期利益驱动的;看到的资本主义,不是人人向往的制度,而是大多数人怀疑甚至敌视的制度;看到的民主政治,不是保护自由,而是不断扩大国家的权力。他发现在政治里,没人关心自由;在市场里,没人关心长期秩序;在大众社会里,自由不是共识,是边缘价值。
这些体验彻底击碎了他年轻时代的两大信念:政治不是自由的路径,市场也不是。
走到职业生涯的第三个阶段,真正让他放弃政治可以带来自由这个想法的,是 2009 年的金融危机。那场危机在他眼里,是一次标准的政治毁掉市场的示范。长期的政府兜底、补贴和干预制造了巨大的道德风险,而当系统崩溃时,大众的反应不是减少政府,而是要求政府再加码一次。这让他意识到,民主政治的逻辑不是自由,而是不断扩张的国家。
在 Thiel 的视角里,1920 年代以后几乎每一次民主的扩张,都意味着自由主义空间的缩小。这是他痛苦得出的结论:自由和民主已经不再兼容。在他眼里,如果任由这种路径慢慢拖下去,文明会在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失控里坠毁,所以技术加速对他来说不是乐观幻想,而更像是避免整体坠机的最后逃生舱。
既然政治救不了自由,那自由要从哪里来?他的答案是,从政治之外的地方来。自由的真正机会在技术,而不是制度改革。于是他提出三条技术逃离政治的道路。第一条是 Cyberspace:互联网可以创造新的世界,绕开国家结构。问题是,它太虚拟,逃离可能是想象的。第二条是 Outer space:太空是无限的自由,但技术太遥远。最后一条是 Seasteading(海上建国):技术可行性比太空高,比互联网更真实,有可能真的创建新社会。
这三条路共同目标是,不在现有世界改革,而是在外部创造一个新世界,把技术当成新的治理结构,接管那些原本由制度承担但已经开始失效的功能。
在《The Education of a Libertarian》的结尾,他说得更直接。未来是一场政治 vs 技术的生死赛跑。政治代表控制、集中和不断扩张的治理;技术代表去中心化、逃离和新的制度可能。未来会变得更自由还是更专制,不取决于大众投票,而取决于少数能创造新结构的发明者。所以他提出一个清晰的方向,即自由主义者不要把生命耗在政治说服上,而要把时间投入到能改变结构的技术上。
在这套视角里,谁真正决定了未来,不是谁掌握麦克风,而是谁先看到结构往哪走,然后把自己的世界模型,用技术写进现实的底层架构里。这标志着他思想的第一次彻底断裂,也让他开始深入另一片领域:施密特、施特劳斯、Girard 这些更深的政治哲学家进入他的视野。他暂时没有公开讨论这些名字,但这套思想开始成为他理解世界的新地基,为他下一次思想跳跃准备了土壤。
接下来是决定性的911 。911 给他的震动不是恐惧,而是认识论的瓦解。他看到的不是恐怖袭击,而是现代秩序的逻辑破产。启蒙告诉我们,人会被理性、市场和科技驯化。但911 展示的是另一种人性,有信念、有武装、不怕死亡,不吃经济发展带来自由的这一套。
于是他写下《The Straussian Moment》,这篇文章主要讨论了现代世界为什么突然暴露了自己的脆弱。在这篇论文中,他先解释为什么 9/11 是一个真正的断点。过去西方世界一直靠一个大叙事安慰自己:人是理性的经济动物,只要持续发展、扩大贸易、增加援助,让大家变得更富裕、更有机会,自然会减少冲突。暴力会被增长慢慢吞没。这套叙事背后的哲学就是 Locke。既然人性难以把握,那就假设人主要追求财产安全和幸福;把宗教、终极价值这些会引发冲突的问题放进私人领域;国家只负责财产和交易规则,剩下交给市场。
但 9/11 撕开了一个残酷的真相。真正能够改变世界走向的人,不是最穷的人,而是像本·拉登这样既富裕、又受过教育、又有宗教使命感的人。这些人不会因为 GDP 更高或消费更好就放下武器。这意味着,用经济利益换来和平的现代共识并不完整。人不是只有物质需求的动物。启蒙时代小心绕开的那些东西——信念、荣耀、牺牲、宗教能量、极端价值——都在这一刻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中心。
他用三位思想家的框架重新审视现代性:
第一种: Carl Schmitt。Schmitt 的核心观点很直接,也很危险。Schmitt 认为政治的本质不是程序,而是你把谁当成朋友,把谁当成敌人。自由主义相信冲突可以靠程序、规则、协商慢慢解决,但一旦遇到把冲突视为使命、甚至视为神意的对手,这种想象会瞬间破碎。你可以选择不谈终极价值,但不代表别人会放过你;你如果说我不和任何人作敌人,在现实里往往等于你已经在给敌人让路。
放到西方和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场景里尤其刺耳。一边把这场冲突视为文明的决战、愿意为来世牺牲今生;另一边已经不太相信任何宏大叙事,只想把它当成一次反恐行动,对付几个极端分子。Schmitt 提醒我们,如果一方把这当成生死之战,而另一方只愿意有限动武、保持体面,那时间一拉长,后者要么输掉战争,要么被迫变成它最讨厌的样子。这是一种你要么输,要么失去自我的困局。
在今天,这种困局被技术放大成一个常态化的问题:一旦你承认有例外状态,就需要一整套算法和情报系统去管理哪里算例外,谁来划线,谁来监控,这正是他后来用 Palantir 去回应的那类问题。
第二种是 Leo Strauss,试图在自由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找到一条不那么极端的路径。Strauss 做了两件关键的事。第一,他认为古典哲学家从来不天真,他们知道人性危险,只是把最刺耳的部分隐藏起来,只写给少数能读懂的人看(所谓秘写)。第二,他承认现代自由主义的好处,比如避免宗教战争、保障个人自由,但他也看到这种体面之所以能维持,是因为总有一块不被说出的阴影地带:情报系统、秘密行动、非常手段。
Strauss 的意思是,自由秩序的背面永远是力量。现代自由主义以为秩序靠程序维持,但真正维持秩序的,是它不愿公开承认的那部分权力结构。所以这些脏活必须存在,但最好不要上桌讲,它们需要一层隐秘的正当性来维持。
在 Thiel 的理解中,这像是给一个聪明、安静、但极其强大的帝国秩序找哲学基础。表面是联合国、议会、公开外交;背后真正保卫秩序的是情报机构、秘密协作、临界状态下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行动。在这种理解下,写代码、设计基础设施的人,本质上正在承担一种新的秘写工作,他们把自己对秩序的判断悄悄写进技术系统里。Palantir 就是在这样的世界观下诞生的。
第三种是 René Girard,他看到的问题更深。秩序为什么能维持?因为社会总能找到一个替罪羊,把所有暴力集中到一个点,然后通过牺牲恢复短暂的稳定。Girard 的第一条洞见是,人是高度模仿的动物,我们不仅模仿行为,更模仿欲望。欲望越模仿越一致,竞争越激烈,最后会演变成人人和人人的全面冲突。
第二条洞见是:古代社会靠替罪羊来解决这种临界点。暴力快失控时,集体突然选中一个人或一群人,把他们当成万恶之源,杀掉或驱逐,秩序就暂时恢复;之后,这个受害者反而会被神圣化,神话和宗教仪式会不断重演这一牺牲,以维持一个稳定但带血的世界。而在今天,社交媒体、推荐算法、短视频和舆论平台成了新的模仿放大器,欲望、情绪和愤怒可以在几小时内全球同步,谁被推上去当替罪羊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掌控这些技术入口。
问题出在现代文明。犹太—基督教传统逐步把这一机制揭穿了。圣经告诉你,被杀的那位其实是无辜的。一旦人类集体意识到替罪羊是无辜的,这套古老的牺牲—神圣化—秩序的闭环就开始失效。暴力被揭穿了,但新的约束机制没有生出来。于是暴力越来越无界,不再区分前线/后方、军人/平民、自杀/他杀,这就是恐怖主义的极端形态。
在 Girard 的视角里,自由主义的问题是看不到过去暴力的结构,保守主义的问题是看不到未来可能出现的全面失控。当这两个盲点叠加,就会出现一种危险的未来。全球化把所有人卷在一起,技术把每个人的破坏力放大,旧式宗教的约束又在衰退,最终可能形成一个模仿 + 武装 + 无出口的暴力场,随时可能爆炸。
面对这种现实,Thiel 的落点变得非常微妙。他既不是简单的自由主义者,也不是传统的保守主义者,而更像一个带着宗教意识的政治现实主义者。他走到最后承认三件事:只靠 Locke 式的市场和平不够;照着 Schmitt 做文明总动员会把自己也变成怪物;Strauss 那种上层秘写、下层干脏活的秩序,在核武和全球恐怖主义时代更危险;而 Girard 点出的真相最刺耳——人类文明一直靠暴力和替罪羊维持,而这套机制如今已经被现代性彻底揭穿。
在这种框架下,他给出的建议听起来平静,却很重。如果你是一个必须承担政治责任的人,无论你有没有宗教信念,都要意识到,历史不会无限遮盖真相,每一个极端手段迟早都会被看穿。所以当你站在极限安全、暴力压制、长期正义的三角之间,只要情况并非绝对清晰,就应该尽可能向克制和和平倾斜,而不是往暴力那边再跨一步。
这是一种带着末日意识的冷静。他不是天真地否认力量,而是承认力量不可避免,但也知道每一次多用一点,都可能为未来的全面失控埋雷。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静态世界,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进入模仿 + 技术 + 极端暴力连锁反应的世界。你不仅为今天负责,也为那条随时可能被点燃的长链条负责。
这些思想在他心里重新组装,形成了他第二次思想跃迁。现代性不能保证自由;民主不能保证自由;市场不能保证自由;唯一可能重写权力结构的是技术。这就是为什么当别人看 911 时看到的是恐怖主义,他看到的是现代自由主义的底层框架正在裂开。自由必须靠技术创造新的空间,而不是靠政治去修补旧空间。
很多人会觉得,读到这里 Thiel 一直在否定自由,却没有给出他心中理想自由社会的正面定义。但这恰恰不是遗漏,而是他的核心结论之一。Thiel 并不相信自由可以被设计成一张完整蓝图,更不相信能通过多数共识一次性规划出来。在他那里,理想的自由社会不是某种制度形态,而是一组持续成立的结构性条件:世界里必须不断出现新的可逃离空间,允许少数人绕开旧规则、建立新结构。
自由不是人人平等分配的权利,而是少数人真实可行的选项;不是靠程序、宪法或投票保障,而是来自对关键结构的掌控,比如货币、身份、空间、安全与技术底层;也不追求稳定的终态,而是一个多中心、未完成、甚至不稳定的系统,只要不同规则、不同实验还能并行生长,自由就还活着。一旦所有人被锁进同一套叙事和系统里,哪怕它看起来再文明,自由也已经消失。正因为如此,Peter Thiel更关心自由还能从哪里长出来,而不是它最终应该长成什么样。
从这个角度重新看他的一生,你会发现一个贯穿始终的方向。那就是如果自由不能靠旧秩序保障,那就必须在旧秩序之外建一个新的。所以他做的每一次选择,本质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,用技术逃离旧结构,用创新替代政治,用新秩序回应旧秩序的失效。
政治理论 → PayPal(货币自由)
身份哲学 → Facebook(全球身份网络)
逃离国家结构 → Seasteading(新社会实验)
秩序维护 → Palantir(国家能力)
未来赌注 → AI、SpaceX(文明的下一跳)
他做的每件事都在回应前面的思想问题:如何在旧秩序之外创造新秩序?如何用技术重新设计自由的结构?如何让少数人的创新能力对抗多数人的政治逻辑?这些公司表面上在不同赛道,背后共同押的是同一个判断,那就是在文明冲突、制度退化、叙事失效的时代,货币、身份、空间、安全和未来故事都会被技术重新编排,谁先完成这轮重写,谁就是下一轮秩序的起点。
《从零到一》就是这套哲学的创业版。他把构建新秩序换成0 到 1,把权力结构换成垄断护城河,把文明创新换成技术创新。他说创业,但他说的其实是文明。他说创业,其实说的是文明构建。我们从他身上能看到的启发也非常清晰。思想不是在稳定世界里长出来的,而是在断裂里被迫出现的。大多数年轻人没有出现这种思想,不是因为不聪明,而是因为没有经历足够大的世界冲击,也缺乏对这些冲击的深度剖析能力。
Thiel 的思想形成需要三个力量同时出现:世界不断击碎他的旧框架;他能不断构建新框架;他敢把框架变成现实结构,而不是停在思考里。他之所以特别,是因为他拥有看懂世界与重写世界的双重能力。他不是在思考,而是在行动中迭代自己的世界模型。
今天的中国年轻人聪明、勤奋,但缺的是思想框架和看穿表象的能力。我们看到的是就业、GPA、实习、升学,很少有人看到制度裂缝、技术杠杆、秩序变化的方向。缺乏世界模型,就会被系统吸干;拥有世界模型,才可能变成系统的重写者。我们需要更早意识到制度解释不了现实;要习惯看到结构性的断裂;要在真实市场里观察权力与秩序的流向,而不是盯着现象。把思想变成行动,把模型写进产品,在失败里生成下一版理解。
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来说,最现实的练习不是去背这些名字,而是每遇到一次解释不了的现实,都先停下来自问一句,是这个世界变了,还是我的世界模型已经过期了。然后用一个小项目、一段代码、一次产品尝试,把更新后的模型丢进真实世界测试,这就是你自己的从零到一。
Thiel 最终给我们的不是答案,而是一个方向。思想不是观点,是结构。自由不是态度,是空间。行动不是执行,是创造新的秩序。创业不是项目,是重新设计世界的方式。而技术,是年轻人唯一能真正掌握的杠杆。
Thiel 的思想轨迹,不是哲学史,而是一个年轻人不断直面现实裂口的过程。从不满,到洞察,到创造。他之所以能走到今天,是因为他始终把思想推向现实。改变世界不靠争论,不靠情绪,而是创造一种别人无法忽视的新结构。
而新结构最容易从哪里开始?从技术,从年轻人,从还没有被旧世界驯化的一代开始。
这也是我今天做的事。